巴顿,首先是一个美国将军的名字,其次才是我家一条小狗的名字。当我把这条小白狗买回家时,它耷拉着脑袋和尾巴,一副委琐相。我不过大声打了个喷嚏,就把它吓出一摊尿。
但不久,我家的巴顿渐渐勇猛起来,常对我发脾气。它老缠着我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,跑来追去,乐此不疲。我这么大年纪,陪不起累,它就堵住去路狂吠不已,表情甚为不满。每当我刚把它的饭碗放下,它立马翻脸,呜呜低嚎,勒令我快走开,怕我抢它的饭。我无法和它理喻,我能和一条狗争饭吃么?笑话。不过它终于勇猛起来,我心里很安慰。
但我很快便发现,巴顿是有选择有保留地使用它的勇猛。它总是摇头摆尾地巴结我的丈夫;对我女儿,则退避三舍,尽量不招惹她,因为她常找它对练拳脚,而它从未赢过。它只对我咆哮,大约它经过观察,摸清了我们三人的脾性,谁能欺负它,它能欺负谁,心里很有底。在外,它对所有的青年男人保持警惕的礼貌,对所有五岁以下小孩勇猛出击,撵得他们四下里逃窜。它如此善于揣摸人心,倒是我始料不及的。
有人在家时,门外略有响动,巴顿就立刻窜过去大声吼叫,其间频频转过头来,看我们是否注意了它的克尽职守,甚至客人进了门,它还纠缠不休。可家中无人时,有时用力敲门,它也不吱声,懒得搭理。一日带它上公园,身旁的游乐器突然发出一声轰响,只见白光一闪,巴顿瞬间不见踪影,定睛一看,它已站在十数米外,并做出继续逃窜的姿式。我很悲哀,从此不再妄想“义犬救主”的美谈发生在我和巴顿之间。
大约巴顿认为自己既有一个将军的名字,也就应该有相应的待遇。所以,它只吃牛肝浆拌饭。一位朋友见了说,这简直是疗养院里的伙食。有时牛肝吃完未及去买,它也决不肯屈尊吃一顿菜汤拌饭。不可口的饭菜,它伸鼻嗅嗅,立刻飞也似地逃走。若强行揪来,它昂着头,两眼直视虚空,一动不动,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。逼急了,它就斜着眼瞪你,口中叽哩咕噜地发出咒骂。那话翻译过来,肯定是“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待巴顿将军!”然后,绝食抗议。对抗僵持到第二天,我只好放下一切事务,急急地去为它采办伙食。在与我的“战争”中,巴顿常是胜利者。
当然,巴顿也有很多可爱之处。我曾责骂过它“笨得像驴”(这话对驴有些不公),可如今,它已能听懂“爸爸”、“妈妈”、“吃饭”、“出去”、“回来”等词汇。家有巴顿,似乎多了几分安全感。深夜回家,听到巴顿的声音,又颇有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的意境。若是出门数日归来,巴顿那热烈的长达十多分钟的欢迎仪式更是令人感动不已。
巴顿初来的日子,一家人常议把它带回市场卖掉,因为养个小狗有时比养个孩子还麻烦。可当它在我家度过一周年后,再提此话,自己都有一种卖儿卖女的感觉。烦它时,便希望它能自己走失。当真走失了一次,一家人又大惊失色地四处找。方知,巴顿已成家中不可缺少的一员。